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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探《青年黑格尔》中卢卡奇异化理论

作者:2016-08-31 09:14文章来源:未知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卢卡奇对德国古典哲学予以高度关注,并很快出版了一批这方面的著述,《青年黑格尔》便成书于这一阶段。如果说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必须站在黑格尔的角度才能理解卢卡奇视野中的马克思,那么在《青年黑格尔》中,则必须站在马克思的角度才能理解卢卡奇视野中的黑格尔哲学。实际上,卢卡奇是通过对黑格尔哲学“异化”概念的分析,在《青年黑格尔》中表达了自己对马克思哲学理解的深刻变革。所以,把握卢卡奇“异化”思想,是深入卢卡奇《青年黑格尔》研究并分析卢卡奇、黑格尔、马克思三者关联的理论前提和关键所在。
  总体说来,国内学者无论是在对黑格尔或马克思的研究中,都寄予《青年黑格尔》不同程度上的关注。有的学者直接沿着卢卡奇的思路,通过马克思透视黑格尔《精神现象学》,试图从整体上分析卢卡奇、黑格尔与马克思这三者的思想关联。另外,还有学者对《青年黑格尔》中卢卡奇异化思想进行了整体的述评。但是从国内目前研究成果看,直面《青年黑格尔》文本的内在特质,并以此为依托探究卢卡奇视野中马克思对黑格尔理论关联的成果较不充分。所以本文则以中译本为基本依据,侧重探究《青年黑格尔》第四章、第四节卢卡奇异化思想的逻辑生成路径和深层文本结构,力求透过基础文本,重释卢卡奇《青年黑格尔》中“异化”思想的重要理论特质。
  一、黑格尔异化概念的辩证逻辑意义
  《青年黑格尔》第四章、第四节中,卢卡奇认为“‘异化’是《精神现象学》的中心哲学概念”,这一判断是没有错的。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或者说黑格尔哲学辩证法的最伟大之处在于其哲学的历史维度,这里的历史维度不能被简单理解为具体的社会历史,而是一种包含社会历史发展在内的运动变化的生成性视野。黑格尔将矛盾置于运动变化与发展中,这样矛盾着的双方就能够在历史的线索里被理解和把握。但是黑格尔的历史维度只有在生成的视角下才是可以被理解的,因为黑格尔辩证法里面所指的矛盾及其解决途径并非形式逻辑用数学公式所表明的那样。
  黑格尔辩证逻辑是对亚里士多德形式逻辑的本体论颠覆。在形式逻辑中,这样的推理是颠覆不破的:“A=A,所以A≠-A”。这一推理中,等号前后词项的内涵与外延被“A”这一逻辑符号抽象出来,以至于A没有具体的内涵而只具有A的形式,因此,对A仅有一个直观的规定,即A作为且仅作为A的形式而存在,所以A便不可能以-A的形式而存在。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形式对内容具有逻辑的现在性,形式而非质料是事物的本质,因此,当我们在日常语言的范畴内进行推理时,我们最先需要考虑到的是推理环节所采取的形式逻辑是否合乎理性,只有这样,日常语言所使用的概念才能形成理性的判断、形成理性的推理并最终富有理性的意义,所以形式逻辑本身所表述的形式的真伪,实际是要以此为根本来确证语言概念的合理性意义。可以说,亚里士多德所创建的形式逻辑一直统治着他之后的哲学世界,直到作为集经典逻辑学之大成者的康德将形式逻辑学推向了它最后的理论巅峰。所谓最后的理论巅峰,并不是指康德之后形式逻辑便销声匿迹,而是说此后的形式逻辑便不再具有本体论意义的理论地位,即推理判断这一过程的理性意义不再单纯取决于外在的逻辑推理形式,而取决于概念的内在生成过程。换句话说,不再是向亚里士多德认为的形式对于质料内容具有本体论地位的优先性,而是质料内容本身的性质决定着逻辑形式的演绎过程。黑格尔辩证法就是基于形式本体逻辑学扬弃基础上的存在本体逻辑学即辩证逻辑的直接表达。
  黑格尔“异化”概念是其辩证逻辑历史维度及其扬弃环节的直观表达。在辩证逻辑中,A这一概念的形式被赋予了实际的意义,在这种情况下对A的考察将会发现A的存在的内在矛盾规定性,因此,A便为了扬弃这一逻辑环节的局限性而进入下一环节,达到A′,但是需要注意的是,A′是上一个环节中的A变化发展而来,因此,A′还包含了A的合理因素,从外在的形式上看,A与A′对逻辑上对立的,但是在内容上,二者却存在着深刻的同质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因为A=A,所以A=-A”,于是在黑格尔辩证法中,矛盾着的双方便可以被理解而被把握。所以黑格尔辩证法是基于概念存在本身的本体论考察,概念内涵也由于其内在矛盾性而发生了逻辑展开,这一逻辑展开正是在概念不间断的历史生成过程中彰显的,而历史生成环节间的每一个具体逻辑过程,则被黑格尔指认为“异化”。可以说,卢卡奇通过“异化”概念透视黑格尔哲学这一理论切入是无比深刻而准确的,因为“异化”是对黑格尔哲学历史生成维度的最直观表述,同时也是对概念生成环节间作为“扬弃”的内在关联的最深刻表达。
  此时的卢卡奇已经超越了《历史与阶级意识》这一理论阶段,也已经看到了20世纪30年代才被发现的《手稿》,所以卢卡奇在《青年黑格尔》第四章、第四节中并不仅仅从正面论述黑格尔哲学的异化思想,同时也从《手稿》入手分析马克思视域中的黑格尔辩证法观,在对比中彰显黑格尔异化思想本质及马克思对黑格尔的哲学观超越。在这一系列论述中,卢卡奇深受马克思哲学观的影响,所以与其说这一节是对黑格尔异化思想的评析,倒不如说是卢卡奇对《手稿》视域中,或者说是对马克思主义哲学观视域中黑格尔哲学的分析及其批判。
  二、卢卡奇视野中黑格尔异化概念的“三个阶段”
  卢卡奇认为,《精神现象学》中的异化概念分为“三个阶段”,而“第一阶段的含义是指与人的一切劳动、一切经济和社会活动结合着的那种复杂的主客关系。……因此,历史就被理解为通过社会化了的个体的人而产生出来的那种复杂的、充满了交互作用与矛盾的人类发展历程”。这段话所要表达是人的“一切劳动”及作为其创造物——“社会”的“主客关系”。主客关系是一种最广泛意义上的二元关系,这里的主体指的是最一般意义上的人,客体实际是最一般意义上被人创造出来的社会产物,而实现主客体相统一的中介,就是最一般意义上的劳动。虽然这已经是黑格尔“异化”概念的特殊形式,但是黑格尔关于劳动观点的论述却是极为深刻。卢卡奇认为,这里的劳动概念建立了沟通主观性与客观性的桥梁,因此,黑格尔克服了康德费希特视野中自由与必然的绝对对立,并以此为基础辩证的理解个体人主观性与社会客体规律的交互作用关系。从这样的论述中可以看出,卢卡奇把这里提出的黑格尔劳动概念所具有的理论意义,很大程度上当成了马克思的实践概念去理解,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认为,“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事物、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感性的人的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因此,结果竟是这样,和唯物主义相反,能动的方面却被唯心主义抽象地发展了,当然,唯心主义是不知道现实的、感性的活动本身的”。在马克思看来,旧唯物主义只看到了人的自然属性而忽视了人主观的能动方面,而旧唯心主义则无视客观必然性,但却因此而无法认识自然与社会规律中作为“现实的、感性的活动本身”人,而只有“革命的、批判的”实践,才能真正沟通主客体的桥梁,而达到客观必然性与主观能动性的真正统一。黑格尔关于劳动一般的总体论述虽然被框定在自我意识运动的总体理论视域中,但是其关于“劳动”的异化作用的解读,却的确如卢卡奇所说具有划时代的哲学史意义,而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提纲》中关于实践的论述所表明的实践的哲学意义,也恰恰在黑格尔劳动概念中有着深刻体现,卢卡奇很明显是在马克思对实践概念理论特征指认的基础上提出自己对黑格尔劳动概念积极意义的理解的。
  卢卡奇认为,《精神现象学》“异化概念”的第二重含义“是指马克思后来称之为拜物教的那种特殊的资本主义形式的‘外化’。不言而喻,黑格尔在这一点上并没有明确的认识,因为他只是认识到阶级对立的经济基础的一些社会事实,却没有从这种认识里得出有决定性的基本的结论”。卢卡奇的本意实际上是想说明黑格尔关于社会交往及“劳动社会化”的理论,这与“第一阶段”中提到的“一切劳动”所具有的普遍意义不同,这里的“外化”实际是特指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的劳动及其产物所引发的社会交往关系。社会交往关系的形成最早是由亚当·斯密论述,黑格尔把斯密的论述赋予了抽象哲学的思辨色彩,其根本想表达的实际是指个人需要的普遍性与分工造成人的特殊性存在着深刻的矛盾,所以只有通过物的交换并在此基础上结成的人与人的交往关系,人才能在社会中为他人之需要而劳动,所以作为特殊性个体的人也就实现了社会的普遍性,个人与社会也就通过交往而实现了统一,卢卡奇试图用马克思的拜物教理论界定黑格尔关于市民社会中劳动及其产物所引发的社会交往意义。卢卡奇在这里所指“偶像化”实际就是“物象化”,“物象化”实际是指作为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社会关系的物化,而物象化的结果则导致资本主义社会中人对物的社会主体性的确立而对物的无限崇拜和依赖。卢卡奇认为黑格尔在关于“物象化”及其“偶像化”结果上的认识不够明确,但也有探究其阶级社会根源的理论趋势,因为毕竟黑格尔把社会关系中个体人向普遍性的逻辑转变当作其理论目的,因此,在黑格尔那里人的社会关系不会被人的社会关系的产物所掩盖。但是卢卡奇在这里似乎表示黑格尔有超越物象化的理论自觉或尝试,这却是很难判定的,因为黑格尔哲学的本体设定是自我意识,实际也就是作为自我意识的承担者的人,而其哲学理论展开,也是自我意识不断异化历史生成过程,市民社会不过是自我意识展开的一个环节,因而必将被自我意识所扬弃并发展至更高阶段,黑格尔的最终目的也是绝对的完善中实现自我意识内在矛盾的消解。因此,黑格尔在面对市民社会物化现实却仍旧站在社会关系转变的角度探讨社会的前进与发展有其深层的理论必然性。另外,对劳动概念的精神外化的理解,也不会使黑格尔本人在现实的劳动层面探究现实的劳动的异化,更别提在此基础上寻求彻底超越而非思辨改造国民经济学的具体途径了。关于这一点,卢卡奇自己也意识到,他在黑格尔“异化”概念的第三阶段准确的表述出来。
  卢卡奇认为,《精神现象学》中作为“异化概念”“第三阶段”的“‘外化’与‘物性’或‘对象性’具有相同的意义。它就是用以哲学地表述对象性或客观性发生史的那种形式,在这种形式下,表明客观性是通过主客统一体的‘外化’而返回其自身的那种辩证环节”。这是卢卡奇对黑格尔异化概念最一般的概括,因而也最具有抽象性,最接近黑格尔本人异化概念的核心意旨。在对异化概念第三阶段的直接描述后,卢卡奇使用大段篇幅通过黑格尔与同时代客观唯心主义思想家特点的比较表明黑格尔对待自然历史的理论立场,但是很明显,卢卡奇并不准备停留在自然史与社会史的关系问题上,而是试图说明,“黑格尔的历史观里不仅提供了达到一种丰富的正确的历史图像的可能性,并且还包含不少历史科学方法论方面的本质规定;……事实上,黑格尔在这个问题上,同样因他的整体观念而把他在叙述过程的时候很彻底很辛苦很锐利地建立起来的东西,又取消了”。实际上,卢卡奇此前关于黑格尔自然观与历史观的论述中想说明的问题无非是黑格尔对自然理论意义上的蔑视,因为正如青年时代的黑格尔认为的那样,自然“只是它(精神)的持续存在的这种永久外化的主体所建立起来的运动”,而并非像人类历史那样是精神“从事认知的、自我中介”的变化,而且个体精神的自由取决于他在什么意义上拒斥自然,而当卢卡奇指出黑格尔的这种理论倾向是想表明“整体性”的方法与方法论,又克服了黑格尔的这种倾向,并在对人类社会的精神认识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从卢卡奇后文的论述来看,他并非想反对黑格尔的整体性思路,而是想说明精神对历史创造这一理论路径的本体论谬误,“按照黑格尔的观念,精神是历史的创造者,精神的本质恰恰在于它是历史的真正动力,历史的发动机,而事实却像马克思在《神圣家族》所指出的那样,精神只在表面上创造历史”。很明显,卢卡奇并非反对黑格尔的整体性思想,至少在这里,他把矛头对准了黑格尔哲学的精神本体论层面,并从马克思《神圣家族》的视角对这精神本体论哲学予以否定性的批判,但是这里实际蕴含着一个较为深刻的问题,那就是整体性是否可以抽离黑格尔的精神本体论而独立存在,毕竟在黑格尔那里,精神是通过“整体性”才具有本体论的历史创造与生成意义。实际上,早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卢卡奇就已经通过唯物史观完成了对“整体性”方法论的精神本体论剥离,所以《青年黑格尔》的这部分论述中卢卡奇才直接跨越了这一非常重要的理论环节,而直接从对整体性意义的积极肯定跨越到马克思视域中对黑格尔精神本体论的批判。
  卢卡奇认为,《精神现象学》异化概念的“三个阶段”是有着内在逻辑关联的。“第一阶段”是作为异化特殊的劳动一般,“第二阶段”是作为劳动特殊的异化一般,“第三阶段”是作为对异化最普遍而本质的界定,而“第三阶段”的异化也只有在卢卡奇对《精神现象学》整个逻辑演进路径达到完整的把握时,才能最终发现异化概念的全部秘密,才能够站在马克思《手稿》的立场上对《精神现象学》异化概念及其相关理论做一个全面的批判和马克思式的超越。关于这三个阶段的异化,卢卡奇在后面很快就从马克思《手稿》的角度予以展开了深刻的批判,如果说异化的“第一阶段”卢卡奇对黑格尔总体上是高度赞扬的,“第二阶段”卢卡奇对黑格尔是部分赞扬的,那么到了异化的“第三阶段”,卢卡奇对黑格尔则是彻底的否定,而且是通过马克思《手稿》对包括前两个“阶段”在内的黑格尔的“异化”思想寄予了全面考察和批判。实际上,正如卢卡奇本人指认的,“马克思在他1844年的《经济学-哲学手稿》里对黑格尔的辩证法作了一个全面的系统的批判”。当然,卢卡奇在看到马克思《手稿》后,便把这一笔记摆在了较为重要的地位,以至于他会认为《手稿》中对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异化思想的批判达到了彻底的程度,甚至认为《手稿》为《共产党宣言》做了直接的理论准备。在正面论述黑格尔“三阶段”异化后,卢卡奇涉及到了包括黑格尔、马克思、费尔巴哈、海涅、列宁、歌德等众多思想家的众多方面的具体论述,其逻辑展开的线索较为复杂,涉及的人物观点交锋较为激烈,但是最为根本的,仍旧是在《手稿》的基础上重点讨论马克思视野中的黑格尔异化观及其批判,并在此基础上反应卢卡奇本人对马克思《手稿》这一文本总体脉络的把握和理解。
  三、卢卡奇视野中马克思对黑格尔异化概念的超越
  卢卡奇认为,马克思在《手稿》中从两个理论切入点入手,批判并超越了黑格尔异化哲学,一个是对古典经济学的社会主义批判,一个是对唯心主义辩证法的唯物主义批判。在《青年黑格尔》第四章、第四节中,卢卡奇不止一次提出黑格尔是“德国古典唯心主义中唯一的思想家”,这是因为黑格尔是德国古典哲学家中唯一能够站在同时代国民经济学既有理论的最高点上,并将之自觉纳入自己的逻辑体系而探究人类历史发展变革进程的哲学家,前文中论述的三阶段的异化概念实际就已经深刻的阐明了这一点。卢卡奇因此认为想要反驳黑格尔的哲学体系仅仅在哲学内部进行纯哲学式的批判是行不通的,只有完成了对国民经济学所掩盖的市民社会的深刻剖析,才能挖掘其背后的唯物辩证法内涵,如果想要瓦解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辩证法,不去剖析当时的国民经济学最高成果,那么甚至无法与黑格尔哲学比肩。所以所谓的“古典经济学的社会主义批判”和“唯心主义辩证法的唯物主义扬弃”这两条理论批判路径是有着深刻的内在逻辑关联。而在卢卡奇看来,《手稿》就完成了这一艰巨的理论重任。
  在卢卡奇看来,马克思对“国民经济学的社会主义批判”的根本理论指向实际是黑格尔视域中与国民经济学有着密切联系的唯心主义辩证法。马克思在《手稿》的序言中认为,“我用不着向国民经济学的读者保证,我的结论是通过完全经验的、以对国民经济学进行认真的批判研究为基础的分析得出的”。马克思这里所谓的经验的批判,实际是指基于市民社会经验的异化现实对国民经济学进行哲学的批判。关于这一点,马克思曾两次对“巴黎时期”的理论任务作出过解释,一次是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他预指,“人的自我异化的神圣形象被揭穿以后,揭露非神圣形象中的自我异化,就成了为历史服务的哲学的迫切任务。于是对天国的批判就变成对尘世的批判,对宗教的批判就变成对法的批判,对神学的批判就变成对政治的批判”,另外一次是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他回顾“巴黎时期”时说,“对市民社会的解剖应该到政治经济学中去寻求”。实际上,摆在马克思的面前的理论问题有两个,一个是如何破解国民经济学家构建的自然规律化的国民经济学体系,一个是如何在破解资本对劳动的异化基础上实现人的解放。为此,马克思扬弃了黑格尔的劳动概念并从作为人的类本质的自由自觉的劳动概念出发,借用了费尔巴哈关于人的类本质设定方式及人本学的神学批判方法论展开了国民经济学的逻辑批判历程。卢卡奇注意到了这一点,并引述了笔记本I“异化劳动和私有财产”中马克思对劳动外化与异化的论述,此后,卢卡奇就基本结束了对笔记本I和II中内容的引用,而直接过渡到笔记本III“对黑格尔的辩证法和整个哲学的批判”中,展开马克思对黑格尔唯心主义辩证法的唯物主义扬弃的理论说明。根据卢卡奇的文本引用来看,他似乎认为笔记本I中的交往异化理论就是“古典经济学社会主义批判”的最典型形式,虽然“在这里没有提到黑格尔的名字,也还没有直接从经济事实里得出哲学结论。但是,……这种看起来好像仅只是些叙述性的语句里已经包含了对黑格尔哲学观点的根本批判。”这些都无可厚非,但是卢卡奇一直没有具体指认他所谓的“唯物主义辩证法”究竟指什么,而此时马克思“巴黎时期”的“唯物主义辩证法”思想恰恰在笔记本I中萌芽,在笔记本II和笔记本III中得到具体展开,所以这很难让人不去疑惑卢卡奇是否混淆了《手稿》和《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的“唯物主义辩证法”思想,关于这一点暂且存疑。
  在卢卡奇看来,马克思实现了对黑格尔唯心主义辩证法精神本体论的唯物主义扬弃,并以此为基础区分具有特殊意义的异化和具有普遍意义的外化。马克思所理解的人的本质与黑格尔有着根本区别。马克思认为,“正是在改造对象世界中,人才真正地证明自己是类存在物。……因此,劳动的对象是人的类生活的对象化:人不仅像在意识中那样在精神上使自己二重化,而且能动地、现实地使自己二重化,从而在他所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身”。马克思这里所指的劳动并不是单纯的精神生产,而是作为人类本质规定的改造现实世界生产性活动,这里的劳动概念既包含了经济学意义上的生产内涵,同时又包括人类本质实现的哲学意义,所以在马克思那里,劳动作为一种最一般意义对象化,是人本质力量的体现方式。
  上述观点具有明显的黑格尔特色,因为黑格尔同样把劳动当作人的本质的实现,但是卢卡奇也敏锐地看到了马克思与黑格尔关于劳动异化的不同理解,“马克思认为黑格尔固然达到了古典经济学的最高峰,并且已把劳动正确理解为人的自我创造过程,但他并没有见到资本主义社会里劳动的消极方面”。的确,马克思在国民经济学掩盖下的市民社会中看到了劳动的现实的异化,“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生产的影响和规模越大,他就越贫穷。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变成廉价的商品。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在国民经济的实际状况中,劳动的这种现实化表现为工人的非现实化,对象化表现为对象的丧失和被对象奴役,占有表现为异化、外化”。这是马克思在“异化劳动与私有财产”中对劳动异化的经验性描述,从马克思使用的术语来看,哲学与经济学的话语体系交织在一起不可分割,实际上,从笔记本I就可以看出来马克思与黑格尔对劳动异化理解的哲学差异及其本体论原因,但是马克思在笔记本I和笔记本II中始终没有直接表述这一问题,而是放在笔记本III“私有财产和共产主义”之后的“对黑格尔的辩证法和整个哲学的批判”中对此前论述的哲学话语做了说明。因为马克思此时的理论目的毕竟不是在哲学上超越黑格尔,而是探寻超越市民社会而实现共产主义的逻辑路径,马克思需要首先完成国民经济学的批判及市民社会扬弃,然后才会对此做一总结补充式升华。另外,也只有经过此前的论述,马克思所进行的哲学超越才会成为可能,才会被理解,才会被注入现实的意义。因此,卢卡奇认为“黑格尔没见到劳动的这个消极方面,那么在他那里就必然产生出哲学上错误的分割、错误的统一和唯心主义的神秘化”,所以卢卡奇将看似两个存在巨大逻辑跨度的不同理论环节放在共同的理论视域中并以此分析马克思对黑格尔的异化理论超越,是具有极为深刻的理论洞察力的。
  四、卢卡奇“唯物主义辩证法”概念遗留的理论难题
  卢卡奇对辩证法仅进行了本体论的考察,他此后的论述中大量引用马克思在“对黑格尔的辩证法和整个哲学的批判”中的原文,但是其实想说明的只有两个问题:其一,作为马克思“唯物主义辩证法”哲学本体的劳动概念与黑格尔“唯心主义辩证法”的精神本体相比,发生了从唯心主义向唯物主义的超越。其二,本体转变是马克思得以发现市民社会中劳动异化的哲学依据和逻辑必然。卢卡奇认为,马克思的论述解释了黑格尔“错误理解了社会生活里的外化以后,在主观方面,就等同了人与自我意识,在客观方面,就等同了外化与对象性、客观性”。卢卡奇的判断是准确的,马克思认为黑格尔所谓的自我意识的外化,实际是现实劳动的外化的意识反映,起到本体作用的现实的劳动的外化,因此,也只有在劳动外化的基础上才能考察现实的劳动的异化,而黑格尔则仅仅要求把自我意识外化产物的重新占有以扬弃所谓的异化。因此,他便无法看到现实的劳动外化后的异化。在对异化概念论述的最后,卢卡奇总结道:“在黑格尔那里,实际的历史有着一个抽象的、神秘的、虚构的‘负荷者’;这个负荷者当然只能抽象地、神秘化地、虚构地‘创造’历史,因而实际的历史过程,……偷偷的溜进构造里面来。”这是卢卡奇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马克思式总结。到此,卢卡奇关于马克思与黑格尔异化概念内在关联的论述基本告一段落。实际上,这也是卢卡奇本人表明自己对异化概念及其唯物史观基本立场的理论过程,遗憾的是作为最重要的“唯物主义辩证法”概念在这里却没有交代清楚,而且卢卡奇也并没有讲《手稿》中劳动辩证法究竟如何展开其世界历史图景,这对理解马克思关于黑格尔异化概念的扬弃是一个重大的理论缺失,因为《手稿》中并不仅有“国民经济学的社会主义批判”和“唯心主义辩证法的唯物主义改造”这两个基本方面,还包括劳动异化及其扬弃的世界历史图景,这是《手稿》中马克思异化理论主体部分,但是卢卡奇却没有寄予足够的关注。
  卢卡奇并没有区分《手稿》与马克思成熟期著作,如《德意志意识形态》(以下简称《形态》)中历史辩证法的现实差异,而统称之为“唯物主义辩证法”。在《手稿》中,马克思认为,不动产即封建农业之所以必然被动产即工业资本历史性的淘汰,其重要原因就是对劳动无限本质的封建限定,而这种限定就成了历史发展的反动力量。因此,不动产即使采用了进步的国民经济学的形式,也最终因为其封建本质对劳动无可变革的否定与限制而走向历史的终局。但是工业资本的情况则相反,工业的主体是地产主体的高级阶段,比地产主体更具有普遍的现实性。因此,马克思认为工业作为私有财产的高级阶段,劳动也只有到了工业资本阶段,劳动才得到了最终的实现。应该说,马克思通过人类劳动的外化及其不同阶段清晰的阐释出一条世界历史的辩证法展开线索。但同样清晰地是,这并非《形态》费尔巴哈章中的历史唯物主义,但是如果单从本体论的角度看,的确可以把《手稿》中和《形态》中的历史辩证法统称为劳动辩证法,因为正如卢卡奇所论述的那样,《手稿》中马克思异化理论对黑格尔的重大超越就在于把劳动当作现实的人的本质,而不再理解为自我意识展开的中介环节。所以如果从在唯物主义本体论的基础上把握对劳动和生产这两个概念及具体的历史阶段展开路径来看,《手稿》和《形态》又有着重大区别,因为《手稿》中的劳动毕竟是带有价值预设意味的哲学判断,而且劳动外化这种思辨式说法毕竟没有揭示生产基础上历史的真正科学规律。面对这样的理论事实,卢卡奇在《青年黑格尔》中未加任何说明便直接指认《手稿》的“唯物主义辩证法”“就一定意义上说,已经就是《共产党宣言》的准备工作”,所以卢卡奇使用的“唯物主义辩证法”概念模棱两可。
  卢卡奇对“唯物主义辩证法”概念的模糊处理这一事实很难简单归结为卢卡奇的重大逻辑失误。因为在卢卡奇的视域中,辩证法式可以不依赖于特定的本体论承诺而以方法论的意义依托于某一学说或体系之上的,而作为这一学说或体系的本质规定,这一点从《历史与阶级意识》中就可以看到,所以卢卡奇可以不必过分关注辩证法所指向的哪种特殊学说理论,在这里他可以不必过分深究《手稿》和《形态》中历史辩证法的联系和区别,只要辩证法实现了从唯心主义向唯物主义的历史飞跃似乎就已经很大程度上实现卢卡奇的理论意旨了。当然,辩证法的方法论化这一深刻难题也激发了后世理论家特别是卡尔·波普尔的深入思考,所以卢卡奇对“唯物主义辩证法”概念的“模糊处理”并没有那么简单,其背后的哲学意蕴要比《青年黑格尔》第四章、第四节中呈现出来的那样深刻和复杂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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