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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刘亮程散文中的“慢”哲学

作者:2015-12-19 09:11文章来源:未知

  当代散文家一度被称为后工业化社会的“乡村哲学家”。至于他到底是什么类型的哲学家,传达了一种什么样的哲学,则见仁见智。依我看来,刘亮程散文中最引人注目、最富有意味的是他对“慢”的重视“慢”几乎成了一个核心意象,并形成了一种可贵的生存姿态与生命哲学。

  刘亮程这样表述自己的哲学“我没有太要紧的事,不需要快马加鞭去办理。牛和驴的性情刚好适合我—慢悠悠的。他自称“闲锤子”,总是扛着一把铁锨,不紧不慢地在村庄四周晃荡。对于动物,他更喜欢慢的而不是快的“我喜欢那窝小黑蚂蚁,针尖那么小的身子,走半天也走不了几尺……大黄蚂蚁也不咬人,但我不太喜欢。它们到处乱跑,且跑得飞快,让人不放心”(《两窝蚂蚁加在刘亮程的笔下,时间仿佛放慢了自己的步伐,一切人和事物也都慢了下来,乃至停止了生长与变化。他在访谈中多次表达自己对”慢”的情有独钟‘我喜欢慢事物。”我过的是一种慢生活,慢写作。

  一

  近代工业革命以来,进步主义思潮逐渐从西方社会向全球蔓延,传统农业社会的循环时间观为线性时间观所取代,发展与进步的渴望几乎主导了整个世界。个人要发展,社会要进步,国家要强盛,用奥运会的口号来说就是“更快、更高、更强”,因为“落后就要挨打”。人际、国际之间的相互竞争与超越逐渐升级,个体的焦虑伴随民族国家的焦虑而日益加剧。诗人于坚在散文《争先恐后》中对当代人这种心态做了发人深省的诊断:“‘争先恐后’不再是一种日常生活中的暂时状态,而是常态。所以,没有任何必要‘恐后’的地方,人们也本能地要争先。

  二

  是什么东西让刘亮程陷于此番矛盾之中?是对时间与死亡的思考,对生命局限性的认识,对进步之本质及其可能性的洞察。

  只要大略浏览一下作品,我们就会发现刘亮程思想当中某些近乎虚无主义的因素“一个人一出世,他的全部未来便明明白白摆在村里。当你十五岁或二十岁的时候,那些三十岁、五十岁、七十岁的人便展示了你的全部未来:而当你八十岁时,那些四十岁、二十岁、十七岁的人们又演绎着你的全部过去。你不可能活出另一种样子—比他们更好或更差劲。这样的人生无疑是令人沮丧的,更令人沮丧的是生命的短暂。“所谓永恒,就是消磨一件事物的时间完了,但这件事物还在。世间何来这样的事物呢?任何生命都是时间性的存在,都仅仅是掠过尘世的一场风,注定不可能永恒。他之所以喜欢”慢”,是因为发现了“慢”的无意义。不论速度快慢,每一个生命的终点都是一样的,没有绝对的进步与退步:所谓进步和退步,其实都是在生死之间的距离内兜圈子:“些年人们一窝蜂朝某个地方飞奔,我远远地落在后面,像是被遗弃。另一些年月人们回过头,朝相反的方向奔跑,我仍旧慢慢悠悠,远远地走在他们前头”‘许多年之后你再看,骑快马飞奔的人和坐在牛背上慢悠悠赶路的人,一样老态龙钟回到村庄里,他们衰老的速度是一样的。时间才不管谁跑得多快多慢呢。

  三

  如果刘亮程仅只是重复千百年来的人生常识,停滞于生命的有限性与脆弱性,那么他的哲学便可能仅仅是虚无主义的又一种表达:而这个时代各种形式的虚无主义已经太多了,不需要刘亮程另起炉灶。刘亮程之所以没有流于虚无主义,就在于他在日新月异的时代里重新发现那些恒久不变的东西,将人生的速度转化为生命的广度。它在否定生命的线性进步的同时,把注意力转向生命的横断面,把目光从不可知的未来转向更可把握的当下。换句话说,它为我们呈现了另一种探寻自我、观察世界的方式,为关注生命的意义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四

  作为一名作家,刘亮程本人是怎样看待文学及文学创作的?文学应有怎样一种品格?作家在创作过程中应秉持怎样一种心态或姿态?透过其慢“哲学”,我们发现,刘亮程对于当代文学创作中愈演愈烈的发展主义观念提出了有力的质疑与挑战。

  我们知道,现代化的要义之一就是发展,尤其是经济的发展—方法要新、思路要变、速度要快。这种发展主义的逻辑渗入文坛、并在作家的意识里被过分强化,必然会影响到作家的文学观念和创作,这在近年来已引起了学者、批评家乃至作家们的注意。2013年,由王敦发起,高小康、魏朝勇等多名学者参与的主题为进化论的本土迷思:现当代文学叙事的发展主义基因”的学术座谈会,在中山大学中文系举行。与会学者以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安德鲁·琼斯教授于2011年出版的专著泼展的童话:进化论与现代中国》为切入点,集中讨论了进化论自入境以来对中国现当代文学观念与创作产生的深远影响。

  最后需简要指出,“慢下来”不是为了舒缓快节奏生活所带来的疲惫与压力,以便以更饱满的精神去适应、投入新的生存竞争:“慢下来”的目的在于把人从单一的、无止境的竞争轨道中抽离出来,以便为生命的存在赋予多元的可能性。这或许是刘亮程的“慢”哲学与大众流行的、“心灵鸡汤”式的“慢”哲学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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