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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善宝题咏诗研究

作者:2019-10-13 03:01文章来源:未知
  摘    要: 沈善宝《鸿雪楼诗集》收题咏诗百余首,是她人生经历和心路历程的记录与剖白,有对花鸟鱼虫、山川景物的描绘寄情,有对图画和诗集的鉴赏吟咏,也有对友人诗画作品的酬唱题赠。无论是在诗歌题旨还是在艺术技巧等方面,都对女性文学的发展有贡献。本文结合她的文学交游活动,对她的题画诗、题“花中四君子”诗及题赠友人诗进行多视角的探究。
  关键词: 沈善宝    《鸿雪楼诗集》    题咏诗
  女性文学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先秦时期就已经有鲁次室女所作的《女贞木歌》。从唐代开始,鱼玄机等女诗人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在诗歌创作方面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成就。宋代的才女李清照更是婉约词的大家,创作了众多思想艺术都臻于顶峰的词作。明代是女性文学逐渐走向创作主体家族化的重要时期。明清易代之后,社会文化思想进一步活跃,再加上女性由于自身努力而争取到地位提高,使女性受教育的机会增大,受教育程度提高。她们有机会从事诗词歌赋等文学作品的创作,推动女性文学在清代达到鼎盛。胡文楷《历代妇女著作考》收录的清代女诗人作品数量甚至超过历代女性作品的总和。沈善宝(1808—1862),字湘佩,晚年号称西湖散人,浙江钱塘人(今浙江杭州)。清道光、咸丰年间活跃于杭州闺秀诗坛与北京文坛,是当时具有一定影响力的闺秀才媛。其流传在世的著作有《鸿雪楼诗集》十五卷、《鸿雪楼外集》一卷、《鸿雪楼词集》一卷及《名媛诗话》十五卷。沈善宝是清代中后期女性文坛上的领军人物,通过自身勤勉的写作和广泛的文学交游,闻名于江南闺秀作家群和北京闺阁诗坛。沈善宝所编撰的《名媛诗话》集女性诗话之大成,《鸿雪楼诗集》则是其文学生命中的独特结晶。题咏诗是沈善宝大量创作并且展示出较高文学水准的一类诗歌。通过题画之诗、题花卉之诗和题赠友人之诗,体现了她的绮丽才思,展现了女性诗人的细腻文思和独特的人格魅力,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她广博的文学知识和自觉的女性自强意识。
  一、独有寄托的题画诗
  李儒光在《题画诗简论》中为题画诗作出了如下界定:“题画诗即为画而题的诗。或题在画上,或题于画外,可以就画论画,也可借画咏怀,或发一些与画面无关的议论。”[1]题画诗是通过诗歌创造与绘画艺术的结合,体现精神世界的文学产物。通过画中有诗、诗中有情,向大众传达作者的情感和志向。诗歌和绘画本身在艺术上具有互通性,借助画的艺术感觉,加以丰富的想象,赋予它情感蕴涵,让尺幅之间的图画有了思想上的灵动感,达到更深层次的审美意境。
  沈善宝精于丹青且善于作诗,在家庭落难时靠售卖诗画以维持生计,说明她的诗画作品颇具审美价值并广为男性文人所认可的。在她的题画诗中,有对画作本身进行描述,然后寄情感和经历于其中的诗作,如《题山水画》《题盟鸥榭图》《题仕女图》《题葬花图》等;也有对友人的绘画作品进行评析,发表见解的题咏,如《题步珊姐十二梅花连理楼小照》《题云舫十兄观海图》《题清华夫人画天女散花图》等诗作。沈善宝受袁枚“性灵说”的影响,认为创作应该缘情而发、不落窠臼。沈善宝在《名媛诗话》中提出:“诗本天籁,情真景真,皆为佳作。”[2]沈善宝因家庭生计或诗社活动常年在外行走,山水景物幅幅入目。有着绝妙才思的沈善宝将之灵动细致地表现在诗歌之中。如《题山水画》:“几曲清溪几叠山,便分仙界与人间。白云遮断红尘路,只许松风自往还。”[3]她依托山水景色将悠闲惬意形诸笔端,延伸画境,吟咏出遗世而独立的风味。再如《题蛱蝶图》:“茧化罗浮便欲仙,穿红度翠影翩翩。东风搨乱滕王谱,飞入南园绿草边。”[4]沈善宝以诗人的敏感,捕捉到蛱蝶生动的意象,通过动词“穿”“搨”“飞”,简洁有力地展现了化茧成蝶后的翩翩起舞。发挥动静结合的技巧,带给了读者奇妙的想象空间,同时也隐喻了自己对田园生活的向往。
  沈善宝不凡的经历赋予她独特的思考方式,其自觉的女性意识展现出独特的文学立场与诗学观念。从《鸿雪楼诗集》中,可以看出她本人对风格豪迈的诗词更青睐,如《题张孟缇〈陶山赠别吟卷〉》中写道:“林下高风思不群,词坛笔阵扫千军。即看此日珊瑚网,收尽金闺锦绣文。”[5]从对他人的题赠诗中,也可以看出她对雄奇豪迈、沉着深刻的诗歌格外欣赏。沈善宝认为诗歌要不同凡响,必须气韵沉雄。沈善宝所作的《题画》诗云:“草白沙黄边塞寒,河冰冻合马蹄干。行人似话征途苦,几度停鞭侧帽看。”[6]她在叙述上注重景物的层次感,色彩搭配上创造出萧条的艺术意境,寥寥数语,就將一幅边塞行路图展现于读者眼前。她感慨时局动荡不安,百姓备受战争流离的羁旅之苦,字里行间显露出她的忧民之心与宏阔胸襟。
  题仕女图是题画诗中的一大焦点,在文学史上占据了一定的位置。唐寅画过许多形象生动的仕女图,他的题词画面感极强,如其《题仕女图》:“佳人独步语冷冷,只隔中堂孔雀屏。香穗已消灯欲尽,侍姬知是读仙经。”[7]诗人吴伟业写有《戏题士女图》:“霸越亡吴计已行,论功何物赏倾城?西施亦有弓藏惧,不独鸱夷变姓名。”[8]层层递进地表达曲折深婉的感情,赞誉西施的聪慧过人,试图牺牲自己去拯救沦亡的国家,突破了“红颜祸水”的观念。男性文人通常通过题咏仕女图,赞赏女子的风华魅力和高尚品性。沈善宝的《题仕女图》十首和《续题仕女图》十首,深入展现了女子的细腻感情,或者可以说是她想传达的女性意识。何谓“女性意识”?根据乔以刚的说法,女性意识即为“一是以女性的眼光洞悉自我,确定自我本质、生命意义及其在社会中的地位;二是从女性的立场出发,审视外部世界,并对其加以富有女性生命特点的理解与把握”[9]。
  沈善宝透过诗歌探讨古代女子在文学、官场、社会中所扮演的传奇角色,分别对卓文君、卫茂漪、苏若兰、娄逞、吴绛仙、黄崇暇、木兰、冼夫人、韩夫人、秦良玉、曹大家、班婕妤、蔡文姬、王明妃、江采苹、冯嫽、缇萦、谢道韫、平阳公主、宋若昭进行颂赞,从女性立场出发,审视和彰显她们的非凡作为。像对“史笔如椽三绝该”[10]的班昭,“千秋笔阵仰夫人”[11]的卫茂漪,“红笺染翰擅才华”[12]的吴绛仙等不凡女子的褒扬。事实上,这也是沈善宝想借古代女性形象以寄托胸中丘壑的体现。沈善宝对花木兰、娄逞、黄崇暇等男扮女装,为国家做出卓越贡献的巾帼女子表达了由衷赞赏。叱咤战场和官场的她们是如此的自立自强,不需依赖男子,不需要成为他们的附属品。沈善宝借诗词抒发内心的愤懑和愁思,企盼自己的才华能被社会认同,传达了强烈热切的求名之心。   题画诗中的鉴赏体现了沈善宝的审美意识和文化价值观,让后人以此为线索,探视她的诗画世界。她在题仕女图中所强调的独立自强的女性意识,也是她借以建构理想女性世界的途径。
  二、清丽绝尘的题“花中四君子”诗
  中国传统文化中,赏花是雅致怡悦的人间乐事。历代文人墨客,以玩赏花卉与友人赋诗为乐,通过花的意象展现出巧妙的韵味,反照出自己的审美取向和价值选择。沈善宝赋予花卉丰富灵动的意象,寄托志趣和情感,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是沈善宝尤其喜爱吟咏的花卉。既有单纯赞叹花卉的题咏,又有借花比喻他人品格的诗作,艺术手法力求多样。
  沈善宝在诗歌书写上不仅求真,而且求异,具有追求不落俗套的诗学观念。她以花喻诗:“诗犹花也:牡丹芍药,具国色天香,一望知其富贵;他如梅品孤高,水仙清洁,李桃秾艳,兰菊幽贞。此外或以香胜,或以色著,但具一致,皆足赏心,何必泥定一格也。”[13]百花争艳各有姿态及韵味,诗歌创作应与花儿一样各有神韵,才有欣赏和品评的价值。
  沈善宝喜爱用梅花喻人,结合自己的情愫画梅图、题梅诗,在酬唱赠答的作品中也大量使用梅花。如《题白梅》《题红绿梅赠穆君》《题梅赠言佩箴女史》《夏日为冯夫人写梅自题》等。沈善宝把梅花看作知己般的物象,题诗中常以其自喻,如《题梅赠冷香》:“一枝清影绝红尘,一点冰心天地春。昨夜月明曾驭鹿,罗浮亲见缟一人。”[14]用盛开在严冬的梅花借喻处在困厄之境的自己,并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成就才名,犹如那些洁白散发着暗香的花朵儿。在赠答诗作中,沈善宝会充分利用梅花的神韵比喻他人的气度和品格。《题梅赠宗鹿竺即送南归》中,描写了犹如云烟般弥漫浮沉的离别的哀伤。宗鹿竺卓尔不群的品格,好比梅花清孤傲岸的风雅,让人难以忘却。沈善宝《题梅花帐沿赠家剑芝于归潘氏守贞》谓:“独标情操凌霜雪,甘向空山老岁华。我为阿咸传小影,冰心铁骨写梅花。”[15]沈善宝将梅的神韵与潘氏守贞的行为融为一体,梅花被她赋予高洁傲骨的情操和坚贞气节。沈善宝的题梅诗赋予了梅花独特的艺术美感,表达的志趣意象颇具个人特色,在某种程度上丰富了梅文化的文学呈相。
  兰花生于幽山空谷,散发浓郁的香气,历来是文人墨客所喜爱欣赏的。沈善宝在《题兰》中写道:“隐来空谷如君子,赋到《离骚》感美人。一自瑶琴传雅操,国香千古竟無伦。”[16]她借兰花的品性抒发自己在逆境中仍期盼有作为的心灵境界,展现了孤傲不群的情志与淡泊隐世的审美理想。竹子挺拔青翠,也是骚人雅士喜以之喻的高洁形象。年少的沈善宝曾将豪情壮志寄情于竹子,用词大胆豪放:“云笋联班真拔萃,龙荪转眼便成林。初筛幽径三更月,已抱凌云一片心。”[17]言语间充满着自信与豪情,沈善宝对自己的美好未来充满期待。历来诗人们对菊花的意象多定位于隐士,“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18](《饮酒·其五》)这是陶渊明涉菊作品中最有名的一句诗,充分表现了他的隐士情怀。沈善宝将自身的情感契合于传统文化意象,“料峭西风透碧纱,茱萸欲插感天涯。彩毫却与秋争艳,写出东篱五色花。”[19]肃杀秋风中怒放的菊花让她感受到重阳节思乡怀人的氛围,突出了菊花的灵动感,展现了菊花耐寒傲霜的特性。
  从某种程度上说,“花中四君子”在诗歌中的意象描绘,至沈善宝的时代,已经陷入描写的困境,题材内容陈陈相因,作品的表现张力不足。沈善宝立足梅、兰、竹、菊四君子的传统意象,结合丰富的人生境遇,丰富了“花中四君子”的题咏。
  三、交际融通之中的题赠友人诗
  明清之际,社会风气带动了女性文学的发展。袁枚、潘奕隽、陈文述等男性文人纷纷开始结社收女弟子。袁枚招收的随园女弟子,是同类诗社中规模较大的。其次是陈文述招收的碧城女弟子,沈善宝即为其中一员。此类诗社的出现,不仅帮助女性文人提升了诗文创作的技巧,还扩大了她们的社交范围,冲破了被狭隘女性观念桎梏的封锁。同时,求知的欲望也刺激并唤醒了女性自觉的独立意识,使她们的价值观发生了转变。
  随着诗歌创作在女性文人中的盛行,越来越多的女作家搜集他人之作,选编成诗话作品。如此,诗歌文集能保存下来不易散佚,而且方便文人墨客对诗词作品进行品题,带动文化交流的同时,也提高了作家的名气。沈善宝第一首题咏他人作品的诗,是十三岁所作的《题庄瑞红女史诗集》:“翰墨盈笺泪先收,东风习习入高楼。柔肠一日回千转,一转都添一缕愁。”[20]没有过多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人情来往的应酬之感,其自然感慨之情,感人颇深。
  沈善宝虽一生颠沛坎坷,但女子内心的那份细腻和敏感,并没有被沧桑的生活所泯没。沈善宝在《题黄韵珊孝廉宪清〈凌波影〉传奇》《题孟缇〈澹菊轩诗集〉》《题徐贞女征诗启后》《题朱葆英女史花卉画册》等题诗中,尽量发现其他文人作品中的亮点,或借以抒发自身的情感,以引起他人的共鸣。在题赠诗坛前辈的诗作中,沈善宝的字里行间充满着谦逊风度。除了挖掘诗文、字画和作品集的文学价值之外,她还会着意描摹作者本人的风神。如《读〈卧云阁诗草〉题绿梅画扇寄孙九畹夫人兰韫》中写道:“林风高下见大家,一编冰雪净无瑕。丰神潇洒吟情逸,想见仙人萼绿华。”[21]沈善宝在题赠男性诗人作品,如《题张仲远大令〈海客琴樽图〉》《题魏滋伯广文诗集叠前韵》《题张仲远大令〈谨言慎好斋诗集〉》《题云舫先生三癖图》等诗篇中,则着意展现自己男儿般的豪情气概,落笔健阔高迈。
  如果一定要指摘沈善宝题赠友人之诗的不足,或许表现在过多的酬唱赠答,使其作品中多了份恭维人情之意。沈善宝的许多题赠友人之作有类型化、模式化的缺点,所寓含的由衷之言并非每首作品都有,深挚感情有时候难以体见。如“击剑投壶复嗜书,将军风雅古今无”[22],再如“吴下书名曹墨琴,十三行迹重词林。晨来喜见簪花格,仙骨珊珊迈古今”[23]。她单以辞藻的大气营造出豪迈的诗歌氛围,却难以让人体会出感人至深的深沉力量。但是,沈善宝积极与文坛前辈、男性文人、闺阁诗人进行酬唱赠答,通过广泛的文学交游和勤勉的诗词创作,促使她的文学作品有更广泛的传播。如果说女性闺友圈的接纳和赞誉为其日后发展奠定基础的话,那么来自男性前辈文人的物质和精神帮助,则直接为其前行铺平道路[24]。通过题赠友人之诗,沈善宝在诗坛中开辟了一条通向才名的道路,在交际融通之中实现了文化价值的自我追寻。
  参考文献:
  [1]李儒光.题画诗简论[J].湖南师范大学学报,1990(5):55.
  [2][13]沈善宝,著.王英志,编.清代闺秀诗话丛刊·名媛诗话[M].南京:南京凤凰出版社,2010:475,467.
  [3][4][5][6][10][11][12][14][15][16][17][19][20][21][22][23]沈善宝,著.珊丹,校注.鸿雪楼诗词集校注[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46,62,189,378,166,119,119,279,338,2,2,358,4,287,53,368.
  [7]唐寅.唐寅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157.
  [8]吴伟业,著.叶君远,选注.吴伟业诗选[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301.
  [9]乔以钢.多彩的旋律——中国女性文学主题研究[M].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03:18.
  [18]陶渊明,著.王叔岷,撰.陶渊明诗笺证稿[M].北京:中华书局,2007:273.
  [24]张秀珍.清代女性作家沈善宝研究[D].西安:陕西师范大学,2016:85.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清代满人经学研究”(16BZW090)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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