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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艺术家的微观社会学还是扩展的天才观念?----谈阿尔帕斯《伦勃朗的企业—工作室与艺术市场》

作者:2016-12-23 17:47文章来源:未知
  阿尔帕斯的《伦勃朗的企业—工作室与艺术市场》应该是国内译介的对于伦勃朗研究最为系统和深入的一本艺术史专著。然而,国人若通过这本著作认识伦勃朗,必会产生对于艺术和艺术家完全不同于传统的看法。艺术是一种企业还是一种纯粹的审美对象呢?艺术家是一位企业主还是与他所生活的现实迥乎不同的天才呢?或者每个问题中包含的两个方面本来就不是必须分开的呢?也就是说,艺术作品可以既是一种企业的产品,又是审美对象;艺术家可以既是一位天才的创作者,同时也是一位天才般的经营者。比如当代的时装设计大师迪奥这样的人物。似乎也就是当代的这些能够创立自己的品牌的设计大师启发了作者要将伦勃朗描述成为这样的艺术家。
  本书内容不多,共有四章加上一个导言,导言从目前学界对伦勃朗的作品《戴金盔的男人》的真伪问题的争论入手,指出这种问题的产生源自人们的一些理所当然,然而又有疑问的观念:只有天才的艺术家亲手创作的作品才是有价值的作品,因此要确定作品的每一笔是否出自天才艺术家自己。以往艺术史研究的两种方向,文本派和作品派基本上都是这种观点。新近发展出的第三种方向:对艺术家的生活进行重新考察又过于看重艺术家的社会成就。作者认为以往这三种方式都是彼此独立的,而他从伦勃朗的工作室的创作方式入手,则可将三者结合在一起。
  第一章“大师的笔触”还是沿袭传统艺术史的进路,对于伦勃朗运用厚涂法所产生的粗犷的风格进行研究,但关注的重点显然已脱离了传统艺术史对于粗犷和平滑风格的区分,而独辟蹊径地发现了两个重要的问题:第一,“伦勃朗从一开始注重的就不是物质质料的美感和价值”,而是对于触觉感受的强调。“他向人们暗示,触觉是某种借助肢体的行为,而观看同样是一种行为:以此类推,他希望其作品中的视觉也呈现出某种触感”。“也就是说,伦勃朗的作品试图让人们关注的是观看这种行为,而不是某种图像制作原理。从这个层面看,伦勃朗对实体颜料的运用可以被理解为塑造某种触觉意义的可见之物”。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伦勃朗对于《拉撒路升天》中局部画面对于黄金色的使用,《注视着荷马胸像的亚里斯多德》中对于金链的描绘,同时也能帮助我们理解他晚期作品中“古怪的平面感和纵深感的缺失”。
  第二,伦勃朗绘画中对于手的表现是最为著名的,无论是艺术史家还是伦勃朗的爱好者都会注意到这一点。天主教灵修作家卢云在其《浪子回家》中对于伦勃朗的同名画作中父亲的两只手的分析尤其让人印象深刻。但对于手的独特的描绘不只出现在这一幅画作中,如果这是伦勃朗绘画的特色,那么什么原因让伦勃朗如此专注于对手的描绘呢?他想以此表达什么呢?本书指出,伦勃朗对于颜料表面触感的强调“体现了艺术家对这个世界积极的思考;它是通过伦勃朗作品中手的比例和动作演绎出来的”。比如卢浮宫的《拔士巴》把搭在衣服旁边的左手画的特别大,《犹太新娘》中宣示男女之爱的两只重叠的大手,《夜巡》中班宁· 库克上尉举起的那只污迹斑斑的手等。作者指出,这样的结果是在工作室的艺术体制中产生出来的。
  第二章“戏剧化的模特”对于伦勃朗研究中一个令人关注的话题:伦勃朗的社交和绘画与剧场之间的关联。但作者的研究也是全新的,他并不认为伦勃朗所描述的那些富有戏剧性的场景和人物是受当时阿姆斯特丹剧院演出的场景的影响,他把人们的注意力转向伦勃朗的工作室。“工作室就像一个没有观众的剧院,因为在那里,艺术家并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与表演者”。作者这一新颖的观点是从对于伦勃朗的自画像的考察开始的。一般公认的是,艺术家创作自画像时,会通过镜子观察自己的脸,但作者认为:“伦勃朗进行图像复制的条件是他必须先变成一个演员:为了获得他想要描绘的表情,他必须亲身体验或者至少假装那是自己的亲身体验”。在这个过程中,伦勃朗发展出一种创造技巧,他“创造性地将艺术家作为演员放在了场景中”。比如在《伦勃朗与萨斯姬娅》中,他就是《路加福音》“浪子比喻”中的那位浪子。在伦勃朗的群像素描中,表现的都是一些圣经故事的内容。这些素描似乎不是为了创作油画预备的,从一些史料可以发现,这些都是“根据一小部分从事表演的学生来绘制的”。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伦勃朗的叙事画中总是会出现一些旁观者。所以伦勃朗绘画的戏剧性不是和实际的戏剧演出有什么关联,而是他创作的一种方式。作者在这方面还是有所保留,他指出:“虽然伦勃朗在工作室中树立了表演的中心性地位,但人们却没有必要就此认为,伦勃朗及其工作室素描作品中的每个场景都在现实中上演过”,“一旦这种表演习惯在画家的脑海中发挥作用,各种虚构的画面便会自然出现”。这种大胆的结论因此就避免了很多困难的批评,戏剧性可能不存在于现实中,而只出现在艺术家的脑海里,那么这和演出还有什么关系?
  作者很巧妙地从演员使用绘画作品帮助自己形成某种姿态来证明绘画与表演之间的关系。这一点较有启发性。现今一些电影、广告、服装设计采用绘画中的场景、人物姿势和服装造型确实可以清楚地看到艺术对现实的影响。由此作者对这一观点作了更深的社会学的发挥,认为伦勃朗实际上以这种方式表达人生即演戏的观点,这和社会学家戈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竟是惊人的暗合。不知是作者把这样的社会学观点强行读进了伦勃朗,还是说真正是暗合。
  第三章“工作室中的大师”是本书的核心。工作室的体制不是伦勃朗适应当时经济形势的结果,而是他有意的选择,并且在这过程中,他将艺术家的天分和工作室的管理者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创立了一个伦勃朗学派。伦勃朗没有像当时的许多艺术家一样去寻求宫廷的支持和赞助。别的艺术家创作艺术是为了成功,而伦勃朗的成功是为了艺术。他的艺术就是他的事业,为此,家庭也是为了艺术。在他的教学过程中表现出强烈的对于传统与权威的反抗,他让学生更多向自己学习,而不是向古典艺术学习,他建议年轻的艺术家去参观他的工作室,而不是如当时很多艺术家渴望的那样去意大利旅游。他自己的创作也更多是用工作室中的演出来表现,而不是袭用古典艺术的模式,如当时那些希望成功的艺术家那样。即便学习,也是碎片式地采用,而很少整个形式照搬。所以要确定伦勃朗的作品的来源是比较困难的。他之所以如此的目的乃是“并不想让观众去辨识作品中人物的原型,而是希望人们关注人物本身”。
  伦勃朗不仅不是对于古典大师的学习和效法,他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荷兰画派的那种现实主义,因为他并非取材于外在世界的现实生活场景,而是“通过亲身参与工作室的表演来获得‘真实’的现场图景的”。这种对于工作室中的表演的观察产生了伦勃朗独特的粗犷风格,“他在全神贯注地凝视模特时眼睛所看到的东西;视线的焦点之外则是一片模糊。他着重关注的是人物本身,而不是他所处的空间”。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学者们提出的伦勃朗晚期的人物作品似乎都是“自黑暗中浮出”这样的说法。作者认为,不是人物“自黑暗中浮出”,而是“人物四周神秘的淡出”,这样“塑造了某种中性的、不明确的环境,这种环境拉开了被画人与工作室现实活动之间的距离,并将绘画作品变成了画中人物呈现自我的舞台”。这种看似随意但又充满暗示性的工作室布置,“让艺术家摆脱现实世界的束缚,并全神贯注地集中于个体人物的肖像”,对于19 世纪乃至今天的人像摄影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伦勃朗的“明暗对比法”成为人像摄影中一种最基本的构图策略。
  作者认为,伦勃朗通过这种工作室的创作方式扩大了自己的掌控范围,甚至包括了那些赞助人。比如《克劳迪亚斯之誓》集中在桌子周围宣誓的人群,而周围更多的人和环境都被切割掉。使得这幅原本象征国家权威的作品变成了艺术的化身。再如《犹太新娘》,由于周围环境的模糊,使得我们无法判断作品中的夫妻是赞助人还是他花钱请来的模特。
通过这样的分析,伦勃朗晚期作品中人物所具有的独特共性被看作是工作室创作方式的产物,这些人物自身的特性消失了,而被伦勃朗通过工作室的创作方式赋予了一种画家所创造出来的特性。因此,“伦勃朗的作品所散发出来的独特气质和个性化的效果源于这位大师对其工作室世界的统治”。这是作者处心积虑想要证明的主旨。但是这样的分析让人觉得一种社会学的方法不再是把艺术家和社会环境联系在一起,反而是把社会环境看成了艺术家的扩展。所以,作者在前三章所触及到的只是伦勃朗的工作室这个微观的环境,当时荷兰的各种环境几乎被忽略不计。这是一种更为精致的、微观的艺术家社会学还是扩展了的传统的天才观念呢?无论如何,伦勃朗这位画家的创作方式和风格变成了研究者的创造,而不再具有哪怕是相对的客观性了。这可能是艺术社会学发展到极致会产生的问题吧。
第四章,自由、艺术、金钱。这一章似乎想弥补前三章的缺憾,利用了大量的订货合同的资料,讨论了当时荷兰的艺术体制。但很快就指出,伦勃朗与这种艺术体制格格不入,他更愿意保持自己的自由,而不是迎合赞助人。一些轶事被作者分为三个主题:1、他要求被画人长时间地保持难以忍受的姿势;2、他经常推迟交货;3、他已经交付的作品常被认为是不合格的,要么是因为作品和被画人不像,要么是因为某些作品存在缺陷。他的作品《杨· 塞克斯》被作者结合订货合同以及一些记录分析为一位不愿接受画家要求的赞助人表现出来的别扭。把伦勃朗的工作室和鲁本斯比较就可以发现,鲁本斯创建了一座绘画工厂,可以将自己的创意通过别人实现,但又把这些作为商品的作品同自己的个人作品区分开来。但伦勃朗却是将所有工作室中的产品都打上自己的品牌,创造了一种资本主义的创业型企业。他这么做并非是为了金钱,而是要“通过维护市场上艺术品的价格来增加行业自尊”,他不像荷兰的主流的艺术体制是为艺术家个人赢得荣誉,而是要为艺术本身赢得荣誉,这不是别人给予的,而是艺术与生俱来的。由此来描述伦勃朗的话,他更适合被称为一位“绘画经济学家”。这种转变是和当时用财产权定义个人的观念联系在一起的。可以这么说,伦勃朗以金钱为标准,用艺术建立起自己的个体自由,伦勃朗的工作室生产的作为商品的艺术归根到底就是他的自我建构,所以这些作品既可以说都是他的作品,但工作室的方式又使这种建构出来的自我成为可疑的,这是伦勃朗工作室的许多作品真伪问题的根源所在。因此,不是纠结于伦勃朗作品的真伪问题,而是研究这个问题产生的根源,这是这本著作写作的缘由。
从以上的论述可以看出,这部著作的理论建构的痕迹非常明显,因此,很难看成是伦勃朗的一部社会学传记。但不得不承认作者运思的巧妙,更令人惊奇的是,这样的理论建构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了伦勃朗的很多作品以及他独有的风格特征。这可能就是这部著作的成功之处。
中译本可以说是比较准确顺畅,唯一的缺憾是可能译者对于圣经不熟悉,许多圣经人物的名字没有参考中译本圣经,译得有些乱,甚至一个人物的名字有两个不同的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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