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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南京法院首张故意“逾期举证”罚单的浅析———从法理学的视角审视举证时限制度

作者:2016-11-12 11:34文章来源:未知

  一、案例引入

  近日,南京法院首张故意逾期举证罚单在鼓楼区法院开出,当事人因逾期举证被罚5 万元。2015 9 9 日,原告史某起诉一起标的为480万元的民间借贷纠纷中,承办法官阅卷后发现,史某缺乏主要证据———借款支付凭证。法官于9 9 日当面告知原告史某代理人在举证期限内(15)补充证据。但20 天过去了,原告依然没有提供出这份借款支付凭证。929 日,承办法官再次电话联系史某代理人,询问其未提交相应的借款支付凭证的原因,代理人称已告知史某调取,开庭时提交。10 8 日,该案开庭,原告史某仍未提供相应证据,直到10 10 日,史某代理人才向法院提交了相应证据。史某因无正当理由未在规定的举证期限内向法院提交与案件基本事实有关的证据,亦未在举证期限届满前向法庭申请延期举证,其逾期提交证据的行为违反了法律规定。10 12 日,鼓楼区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的解释》第一百零二条的规定,决定对史某罚款50000 元。

  二、问题思考

  这张罚单,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迅速在全国引发了热议,鼓楼区法院的这个做法成为了全国法院的标杆、旗帜,各地法院均有群起而效仿之势,似乎这张罚单一夜之间让法院挺直了腰杆;各类媒体铺天盖地争相报道,对鼓楼区法院处罚行为予以褒扬;广大公众也翘首以盼地期待下一个敢于亮剑的法院出现。然而,冷静之后再来细细品味这张罚单的现实意义,却不免有些困惑。可以说,根据新修改的《民事诉讼法》和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对这种故意逾期举证的行为开出罚单,应该算是诉讼程序中再不过平常的事情了,但为什么能在广大公众,尤其在法官、律师当中引发这么大的反响,着实值得我们深思。到底是5 万元罚金太高,还是感慨法官自由裁量权过于宽泛,又或是反思公众对法律明文规定的处罚妨害司法行为措施的陌生,再或是审视举证时限制度适用的现实困境。对于这些问题,笔者试图从法理学的视角对这张罚单背后的问题略作剖析。

  三、源头:罚单凸显法律的价值

  在一起简单的民间借贷纠纷中,案件尚未审结,法院先开出了一张5万元的罚单,当事人一个轻率的行为带出了一次高额的处罚,这也许是公众关注本案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法院要作出一个5万元的罚单?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及时提供证据。从这里可以看出,法律公平的赋予了双方当事人平等的诉讼权利和义务。在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双方可以提出自己的诉讼主张,但同时也应当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尤其是对证明案件基本事实有关的证据材料。法律通过规范的量化,把权利和义务平等的分配给每一个人,并要求每一个人按照自己所分配的份额尽情地享受权利和无条件地承担义务。法律要求对于该行使的行为不行使时,则要承担义务,因为对于应该承担的义务而不承担,同样是对他人权利的损害。

  从本案出发,当事人逾期举证,没有履行自己证明案件事实的义务,其拖延诉讼的行为导致了对方当事人诉讼成本的增加,进而造成案件事实无法查清,这实质上构成了对民事诉讼的妨害,损害了对方当事人的诉讼权利,理应产生诉讼法上的不利后果。这是举证时限制度发挥其价值功能的关键,也是举证时限制度背后所折射出的法律价值和法律意义,即平等的保护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并对损害他人权利的行为进行追究。对公众来说,基于自己的认识可能会作出直接的判断,即逾期提供的证据应该无效,无需审查效力后决定是否采纳。

  从各国对举证时限制度的规定来看,逾期举证的法律后果涉及如下几方面:

  一是证据失权,即当事人逾期提供的证据,丧失证据效力。如美国民事诉讼,当事人不得在庭审中提出审前命令中没有记录的证据;

  二是负担额外的证明责任,即如果当事人有正当理由,该证据作为失权后果的例外。如《日本民事诉讼法》第167 条的规定;

  三是承担不利的诉讼后果,对待证事实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未能按照举证期限的要求有效完成举证,在待证事实处于真伪不明状态时,应当承担不利的诉讼结果。i

  实际上,当事人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逾期提供证据是否导致证据失权,在司法解释起草过程中也是争论激烈,主张故意逾期提供证据绝对失权、因重大过失逾期提供证据的除涉及基本事实证明的原则上失权的观点,与凡涉及对事实认定有重要意义的均不能失权的观点,针锋相对。从司法解释第一百零二条的规定来看,实际上是各种观点的折中方案,鼓楼区法院的5 万元罚单也正是在证据失权与证明案件事实两者之间不断平衡的最终产物。

  从法理学角度来讲,程序法为人们设定了一个最经济的程序模式,保证人们以最简便的手续、最少的时间耗费,达到预期的法律目的。故基本所有的程序性法律,都会更加注意如何便于解决民众纠纷、便于民众参加诉讼、便于司法机关审理案件;如何减少不必要的诉讼程序,尽快解决纠纷或处理案件。程序法的这种努力,其目的就在于减少诉讼的成本,提高相应的效益,最能体现这种观点的就是法理学上的效率优先与兼顾公平的选择。

  在本案中,审查证据效力,查明案件事实,公平解决当事人之间的纠纷,是效率”;双方当事人严格按照民事诉讼法规定享受诉讼权利,履行法律义务,如提供证据,是公平。从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和鼓楼区法院的处罚内容来看,法律将效率摆在了优先位置,但同时也依法兼顾和维护了公平,即承办法官经审查判断逾期提供的证据属于涉及基本事实的证据,不发生证据法上的不利后果。但对当事人拖延举证妨害民事诉讼的行为作出了处罚,保证了对方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从这个意义上讲,在目前各类社会矛盾突出和法院面临的司法困境下,用开出5 万元罚款单的这种最直接的处理办法来解决当事人轻视现有规定而随心所欲地履行义务的问题,则是一种在处理矛盾对立的过程中应有的必然选择。

  四、罚单:体现法的运行,彰显法律权威

  针对南京市鼓楼区法院开出的罚单,在媒体的各类报道中,纷纷强调这是一个首张罚单。实际上,对妨害民事诉讼的行为,各地法院均有根据不同的情节处以训诫、罚款,甚至拘留的案列,鼓楼区法院的罚单并非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从公众的心态来看,似乎人民法院对于这类妨害民事诉讼的行为鲜有采取强制措施予以惩戒,但事实上,在我国《民事诉讼法》第十章,专门列明了对妨害民事诉讼的各类强制措施。那为什么公众和媒体要将注意力集中到首张?

  近年来,发生在全国各地围攻法院、冲击法庭、伤害法官的事件频频出现,其他各种妨害诉讼的行为不胜枚举,而法院在适用强制措施制止这类行为上却显得犹豫不决,公众也逐渐习惯法院扮演着逆来顺受的角色。站在法院的角度来分析,法院之所以对采取强制措施保持着保守的态度,从法院内部来说,人民法院一直提倡追求案件的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在这种大背景下,法官很难冒风险用牺牲社会效果来取得案件的法律效果;从法院外部来说,公众普遍重权利轻义务的意识以及社会舆论对裁判公正的关注和压力,都对法官适用法律、认定事实造成了间接影响。上述种种因素,使公众在面对鼓楼区法院开出的5 万元罚单时,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是首张罚单的错觉,尽管这只是法院在诉讼中履行审判职权的正常程序活动。

  法官的审判活动和当事人诉讼行为,是法律实现其价值的重要一环。从法的实现方式来看,有非强制的实现,比如公众自觉遵守禁止性规范和义务性规范;有强制性的实现,即依靠国家机关的执法和司法等专门活动实现。人民法院作为国家的审判机关,是维护法律尊严和权威的守护者,对任何妨害诉讼,破坏法律权威的行为均可以采取强制措施予以制止。从目前各地法院的通常做法来看,人民法院却对这种保障法律实施的强制措施保持着过于谨慎的态度。面对各种妨害行为,人民法院似乎更加乐意采取不涉及到当事人经济利益或人身自由的方式,以更加缓和的态度来应对诉讼中遇到的妨害行为。

  法的实现不管是自觉遵守而实现,还是因强制而实现,都存在国家强制力的保障,不过只是国家强制力所处的状态和对应强度的不同,而放弃国家强制力保障来谈树立法律权威,显然只是搭建空中楼阁。一部法律如何实现立法目的,如何取得实效,如何树立法律权威,关键在于能不能有效的被执行、被适用、被遵守。而公众一再强调首张,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公众的言外之意却是认为之前并未开出过此类罚单,也没有其他更加严厉的惩戒措施,这对于一部法律来说,法律没有被完全执行等于违背了立法者的目的,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失去了法对人们行为的有效性。所以,在我们欢呼首张罚单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时候,更要深深反思我们的立法与执法之间存在的冲突,权利与义务之间重视的程度。一部法律制定出来,如果本身不具有可操作性或者说操作空间较小,那么在司法实践中,法律就有可能被各异的社会现象所架空,无法实现其价值。

  本来,我们立法的期许是让类似罚款这样的处罚行为能够成为维护诉讼秩序、保障公民权利的利剑,然而现实的困境却让这些措施被束之高阁。法律的权威有赖于法律的有效运行,如果说一部法律的运行仅仅停留在立法设计层面上,而没有可操作的程序规定,那么只能是一张白纸,司法公信力也将在公众心里大打折扣,那么鼓楼区首张罚单也极有可能是最后一张、唯一的一张。五、回归本源:立法本意与现实困境《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对于逾期举证的后果,采取了以证据失权为原则的立场,只有符合新证据的条件时,才不发生失权的后果。

  最高人民法院在2008 年下发了《举证时限规定的通知》,通过对人民法院指定举证期限的操作进行技术化的调整和明确新的证据的判断标准,使《民事诉讼证据规则》更好的满足审判实践的需要,但由于民事诉讼法对当事人程序保障的基本制度结构没有改变,故逾期举证的后果以证据失权为原则的基本思路也没有改变。在2012 年民事诉讼法修改过程中,逐渐明确了举证时限制度对于规范民事诉讼秩序、保障诉讼公平具有积极意义,应当在立法上确认下来并应当分层设置举证时限的后果。如前文所述,南京市鼓楼区法院作出的罚单在社会公众中引发的热议,这不仅仅是一个媒体焦点,更多的是暴露我国法律现状不足的典型反映。我们可以从这个案例推而广之,得到这样几个值得深思的结论。一是当事人逾期举证在司法实践中依然普遍。

  可以说,立法者的本意没有在司法实践中较好的体现出来。举证时限的权威性无法从法院的文书———诸如举证通知书体现出来,当事人对违反举证时限可能遭受的不利后果也缺乏正确的认识。在目前法院所面临的司法困境下,判决结果正确与否是衡量法院裁判是否公正的基本标准,而这也是公众的主流意识,这也恰恰导致了当事人对举证时限制度的忽视。二是举证时限后果的实施存在不平衡。虽然在最高法院司法解释中规定了原则上逾期提供的证据法院不予采纳,但同时又规定与案件基本事实有关的,人民法院应当采纳,并予以训诫、罚款。从司法解释出台之前的情况来看,各地法院对于逾期举证的行为有的处罚力度较大,有的则偏于保守,尤其对不予采纳的这个原则性规定,各地法院适用起来更是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三是法官自由裁量权的运用面临较大风险。新出台的司法解释虽然分层设置了举证时限的后果,但是却也给法官留下了一个难题,即如何判断逾期提供的证据与案件基本事实的关系。这种判断本来就充斥着较强的主观性,并没有统一的客观判断标准,在当前公众法律素养尚待提高的背景下,在法院裁判以结果论公正的前提下,法官行使自由裁量权的空间并不大。

  举证时限的后果在立法设计上的分层设置,提出当事人逾期提供证据是否属于新证据,人民法院在判断时应当考虑当事人主观上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但这种设计思路,却可能因为在司法实践中与法律监督体系和模式的不协调,而出现弱化相关规定的困境。一是在我国《民事诉讼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中,均有规定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的应当再审,并将原审中未经过质证的主要证据纳入再审理由。这一规定,客观上影响了人民法院主动适用举证时限制度的积极性。二是人民检察院可根据《人民检察院民事行政抗诉案件办案规则》对法院审结案件提起抗诉,其中对有足够证据支持的事实不予认定的是上述规则中明确列举的抗诉事由。

  一旦当事人申诉提供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对于检察院的抗诉审查来说,当事人是否逾期举证并不是其审查的重点内容,也即是说检察院更加看重证据对于案件事实的关联性,而不是当事人是否遵守了诉讼程序规则。三是社会公众对于司法公信力的直观感受。前文已经提到了效率优先兼顾公平的观点,证据对于查明案件事实的效力是诉讼效率价值优先考虑的,但从大量案件的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来看,单纯追求法律效果的案件,其社会效果并不一定能被大众所接受。当前,不少当事人都怀有信访不信法的观点,在一个案件未达到其所预期的诉讼目的的时候,通常采取申诉、上访、闹访等方式来寻求纠纷的解决,这种现象的出现极大地损害了司法公信力。

  因此,当南京市鼓楼区法院5 万元罚单出现在公众视野的时候,它所展现出来的法律价值和法律意义与它所面临的现实困境,都是我们需要深入思考的。而这种思考,有利于探索对逾期举证行为的判断标准和操作程序,并进而推进我国司法审判的实体公正与程序公正,有助于我国社会主义法治建设的早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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